第1章 当妻子将离婚协议书递到我面前时,我正忙着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水。水壶保持着倾斜的姿势,涓涓细流流入陶盆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“赵东升,抬起你的头。”她的声音从餐桌那边传来,带着我熟悉的命令口吻,仿佛在处理工作。 “签字。” 我没有回应,只是将水壶放下,用手指轻轻抹去叶片上的水珠,那水滴顺着叶尖滴落到土里,渗开成了一个深色的小圆点。“你不想问一下条款吗?”她的声音再次靠近,脚步声在光滑的地砖上回响。她的指尖翻动着协议,“房子归你,车子也给你,存款你拿六成。我可以按市场价格折现你那些项目策划案,只要你签字就可以。” 我终于转过身。林若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,领口挺直,发髻盘得毫厘不乱。她用一支黑色的钢笔逼近协议,笔帽还没取下,像是在施舍一般。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 她直视着我,眼中没有一丝愧疚,只有我已习惯的审视,仿若评估一份收益下滑的报告,考虑着要不要放手。 “我已经说过了,上周。”她双臂抱住,“我跟别人发生了关系,不止一次。我觉得我们之间该结束了。” “上周你喝醉了,我以为你胡言乱语。” “现在清醒了吗?”她反问,走近我,抓起那份协议,重重地拍在我胸口,“赵东升,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事事都要反复确认。连浇绿萝都要试水温。七年来,你永远是准备好,却从未做出结论。” 纸瓣触碰在我衬衫上,传递着油墨的温度。 我接过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她的签名已经在那儿了——林若,两个字锋利的收笔,与她在公司项目上的签名字迹一模一样。我拿起那支笔,拔开笔帽,在乙方栏目写下自己的名字。三个字,写完后盖好笔,将其放回协议上。“明天去民政局。”我说道。 林若愣了一下,停顿只半秒,但她点头:“明早九点,我来接你。” “不必,我自己去。” 她没有再说什么,踩着高跟鞋走了出去,门轻轻落锁,像是她最后的礼貌。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我站在餐桌边,望着那份离婚协议,想起上个月她的生辰,我独自做了四菜一汤,等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清晨,她发来一条微信,只有寥寥四字:项目加班。原来人际之间的距离,连句号都如此省略。 第二天早上九点,民政局门口。林若已经比我提前到,坐着那辆白色的保时捷。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浅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腕上的金表显得格外显眼,正低声与林若交谈。 林若在笑。与我之间不同,那是自由而轻松的笑,眼睛弯起。 我走过去,她见我,笑容瞬间收起,变得冷漠如常。“这是周航。”她只简单介绍。 周航向我伸出手:“很高兴见到你。” 我却没有伸出手。他的手停在空中,自己干笑着将其收回,插进裤兜:“赵先生,若若曾提到过你,说你人不错,就是太——” “进去吧。”我打断他。 林若没再多说,办完手续后她拿着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,转头对周航说:“晚上那场宴会,你陪我去。” 周航点头,但眼神仍然注视着我,嘴角带着微笑,似乎期待我有什么反应。我缓缓打开出租车的门,坐进车内,从后视镜看着他们,一同朝保时捷走去,周航的手轻轻搭在了林若的腰上,而她并没有闪避。 中午回到公司后,我开始收拾物品。工位上还挂着去年的“最佳策划”荣誉证书,角落已卷曲。我将随身物品装入纸箱,总共花了七分钟的时间。走出大楼时,门口的保安老张喊住了我:“赵哥,下班啦?” “嗯,不来了。” “啊?发生了什么?” 我摇摇头,不作回答。刚到地铁口时,手机震动,来自“林若”的一条消息,一张她穿着酒红色晚礼服的照片,站在黑色轿车前,周航的手搭在她肩膀上。定位显示地点是:颐和公馆宴会厅。 图片下方跟着一行字:“你的位置我会让人空出来,今后各自体面。”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初秋的风吹入地铁口,带来一丝凉意。我退出了对话界面,给一个陌生号码发了四个字:“开始办理吧。”对方迅速回应:“收到。” 晚上,我打车前往颐和公馆。 我知道这场宴会是林若的公司和合作伙伴联合举办,半个月前她曾确认这场行程,还问我要不要一起同行,那时我说“看时间”,她则说“随便你”。 宴会厅的门开着,灯光映到门口的台阶上,宾客们陆续入场。我站在街对面,隔着一条马路,看见林若挽着周航的手臂走进去,侍应生为他们开了玻璃门。我没有走进去,选择从侧门进入,沿消防通道上到二楼,站在可以俯瞰宴会厅的走廊边。下面是水晶灯下熙熙攘攘的人影。林若举着香槟,和几个客户谈笑风生,周航在她身边,偶尔低头和她耳语。我拿出手机,打开与那个无名号码的对话框。对方说:“再给我半小时。” 我收起手机,靠在走廊的大理石柱子上,静静等待。这时,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:“赵先生?” 我回过身,看到林若的助理小葛。她穿着工作装,怀里抱着一叠文件夹,见到我脸色愈发苍白。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 “过来看看。” 小葛靠近,一脸紧张,压低声音,像是怕被人听到:“赵先生,我有件事必须告诉您。”“什么事。”她犹豫片刻,目光扫过正在与林若碰杯的周航,又看向我,小心翼翼地挤出声:“周航。他上个月刚在国外做过全面体检。您知道他查出了什么吗?”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但我并没有查看。